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怀远文学:宋文武《恋旧是一道伤痛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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恋旧是一道伤痛

宋文武

以前常去的那家浴池停业了。因为夏天一直没去光顾,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才知道此事,我感到很诧异,这倒不只是因为手里还有十来张没用完却又无法使出去的澡票,更重要的是立冬过后,天气逐渐变冷,在家冲澡越来越不方便了,我却不知道今后该到哪里去洗浴。

还记得小时候生活在农村,集市上没有澡堂子,冬天里无法洗澡,身上痒得难受,以致于抓破了皮肤,留下一绺一道的血印。身上藏污纳垢,为虱子的生存提供了条件。农村生活贫穷,吃的是粗茶淡饭,经常饥一顿饱一顿的,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那点可怜的营养还被虱子吸去了,它们沾我的体温,喝我的鲜血,吃饱喝足之后就躺在我破旧的衣服的褶子下、布眼里养神添膘,等我晚上睡觉的时候,它们可就不老实了,在我的皮肤上、头发里爬啊爬的,我能够明显地感觉到它们在蠕动,让我痒得难受。俗话说:“虱子多了,就不觉得痒了。”其实不然,虱子多了,难以应对,身上更痒。半夜里被虱子叮咬醒了,就将手伸向它们蠕动的地方,好在那时候身体瘦弱,关节灵活,全身上下,双手无处不达,一抓一个准。肥嘟嘟的虱子被我死死地揑在指肚里,它们却不甘心,还要奋力挣扎,它们不仅吸我的血,还有可能将疾病传播给我。我不能就这样放了它们,这次放了它们,下次它们还会来找我,但是夜里黑灯瞎火的,我没法把它们放在指甲盖上掐死,一不留神它们就会逃跑或滑落,还会回到我的身上来。所以我只能把它们送进嘴里嗑,牙尖对牙尖,随着“嘎巴”一声脆响,一股血腥味溢出,它们的身体爆裂,受到了应有的惩罚。这些肥嘟嘟的虱子,身体透明,肚子里吸满了血,圆滚滚的,被形象地比作家里养的老母猪,谁身上的虱子多,谁就会被小伙伴们嘲笑为“养猪专业户”。后来读鲁迅先生的小说《阿Q正传》,对其深刻内涵不甚了了,而其中阿Q和小伙伴们在冬日暖阳下比赛捉虱子看谁捉得多,放进嘴里看谁咬得响的场景描写却十分熟悉,因为我有切身经历,在感到亲切的同时,不得不赞佩鲁迅先生实在太有生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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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天洗不了澡,身上生了虱子,只能等到来年春天才能洗濯一番,将虱子暂时消灭,经夏越秋,到了冬天,它们便会神奇地“复活”,重复上一年的故事。褪去陈年老灰,除掉一身污垢,有如新蚕出茧,获得重生。孔老夫子竟能将此事说得清新而富有诗意,以至于情不自禁:“暮春者,春服既成,冠者五六人,童子六七人,浴乎沂,风乎舞雩,咏而归。”后来,王右军在其《兰亭集序》中借文人雅聚,行修禊之事,借机“流觞曲水”,“畅叙幽情”,好不热闹,并由此大发感慨,念及身外宇宙之大,惊呼世间品类之盛。然而,我不过是个俗人,没有“文圣”“书圣”的胸怀与境界,我只想在冬天里能够泡个热水澡。

已经无法考证我第一次到澡堂子里洗澡是不是在记事之后,但记事之后一定有过第一次到澡堂子里洗澡的经历。冬天到了,农事闲了,父亲带我到县城里玩,到怀远一中校园里玩,看那些神秘的古建筑,到坐落在小西门的百货公司里看我们买不起的各类稀奇的商品,顺便洗一下澡。位于南门口的人民浴池,门面朝西,上下两层。那时,但凡配上“人民”二字,就觉得庄严而神圣,形象立刻高大起来,让人不禁心潮澎湃,自信满满,大有投其怀抱而后快的兴奋与急切。在门口买了票,转身验了票,抬脚进了门,服务员一看我们是泥腿子,就大声命令着我们上二楼。楼梯很陡,几乎直上直下,稍不留神,就有可能摔倒滚落。浴池在一楼,一楼的更衣室是留给腿脚不灵便的浴客的,还有混得好的熟人。不管怎样,都是在一个池子里洗澡,只要能把身上的灰洗干净就行。每当在县城洗过澡,坐公交车回到家,这一趟去县城的见闻与经历足够在小伙伴们面前炫耀好一阵子,让他们羡慕得不得了。

后来,在县城读初中、高中,洗澡自然还是去人民浴池。大学毕业回到高中母校怀远一中任教,人民浴池已经没有了,取代它的是原址旁边开的南海浴池。我先是在离住处较远的大光华浴池洗澡,因为那里的澡票便宜,而且我喜欢找那里的一个哑巴师傅搓背。几年之后搬了家,就到离新居较近的南海浴池洗澡。趁周末难得的闲暇之时,泡个澡,洗去一身的污秽与疲惫,上来之后回到座位上,刚泡的茶温度正好,呷几口,抽支烟,躺下来休息休息,可以美美地睡上一觉,真是太惬意了。就这样习惯了之后,哪怕别的地方条件再好,我也不人通常是有恋旧情结的,我也不能例外。

可是,我所熟悉的南海浴池不知怎么突然就关张了。去年,“新冠”疫情缓解之后,很快就开门了,两个多月没能去澡堂子里洗澡,简直憋坏了,重新投入浴池温暖的浸泡中,就像涸辙之鲋,突然回到了熟悉的深渊。然而今年经历了夏秋之后,迎来的却是关张。有几次,我兴冲冲地特意路过那里,希望看到的是门开着,浴池正常营业,走进去,那里还是熟悉的场景。但是,每次去看,看到的都是门锁着,没有任何开张的迹象。天气越来越冷了,我多么希望它只是暂时歇业,是在装修,是在提升。待某一天不经意间路过这里,突然发现它又营业了,像久别后的重逢,那该是一件多么激动人心的事情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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